心肝宝贝张新杰~偶尔吹鱼,舔舔美颜盛世

[韩张/双花]时之尽(全)

写完回头看一眼,连科幻都不好意思注明了,尼玛根本就是一个某星球爱情故事(摔

依旧算是顺便给tag预热啦~纠正一个错误之前我把明年当成15,实际上新杰应该是9岁啦!抱歉误导。反正宗旨还是,阿姨粉们的礼物交出来呀!~

全文1w9,随意食用-w-

 

时之尽

不是科幻|温馨向|韩张双花

文/慕谨汐

 

推荐BGM-流动的城市(林海)

 

I.

 

张佳乐十岁的时候,父母从荣耀大陆将韩文清带回了霸图星。有关这一段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被放大到异样清晰的程度。

 

张佳乐还记得,那天他和弟弟是在家门口前的沙堆里玩堆城堡的游戏,等城堡堆好之后,还要做战壕。每当这个时候张佳乐都觉得自己是个小小的,英明神武的高级将领。他双手叉腰,指着弟弟说:“新杰,待会我要去领兵出征,你就在这里守城。”

他这么下指令的时候张新杰还在对着哥哥堆出粗制滥造的城堡墙壁做精加工,连头都没抬一眼,只道:“拒绝。哥哥你一个人不行的。”

张佳乐听了这话就要炸,被弟弟小瞧了这可怎么行?十岁的小男孩眉毛都拧起来了,手上的扬沙都未曾排干净,就捏着弟弟的衣领大吼道:“来来来比一场!”

他的弟弟张新杰这样缓缓从沙坑里站直了身子,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推了推眼镜,拒绝:“哥哥,你的年纪是我的四分之五倍,我会处于因成长发育带来的绝对劣势。我拒绝现在和你比赛。”

“你就是胆小鬼!”

“我说了,是现在。”张新杰重复道,“等过了十六岁,我会跟你正面较量的。”而后不等哥哥回应,继续说:“如果你现在要跟我内讧的话,我们的战壕就无法进行下去了。”他低头看看了腕上的表,“再过一个小时,爸爸妈妈就要回来了,你怕不怕?”

 

张家父母都是军方的科研人员,许是看惯了战场上一幕幕反复上演的残酷场面,他们对两个儿子自幼萌生的从军念头并不抱支持态度,随着年龄增长,乃至对孩子玩这种战场游戏都愈发敏感起来。

张佳乐自然也是知道这一层的,于是他撇撇嘴,蹲下身子去,继续挖沙,某种程度上算是对弟弟做出妥协。

然而他们的战壕还是没能竣工——

 

就在兄弟俩齐心协力,就快把两头启动的沟壕贯通的时候,从家里正门的地方传来一个异样的声音。最早听见的是张佳乐——在五感方面,他一贯比自己的弟弟要灵敏得多。他微微侧过头,就看见自家大门处倚靠着一个人,确切的来说,是一个青年。他穿着破旧且尺码不符的军装,面色发沉,只冷淡地站在那里,望着仍旧在施工的自个弟弟,没有说话。

张佳乐下意识地拍了拍弟弟的脊背,后者这才停了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和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年轻人两相凝望。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韩文清衣着狼狈地站在自家大门外。

张新杰的脸上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些许砂砾。

此刻他们都还小,还在会把自己最不防范的柔软一面展露在别人面前的稚嫩年纪。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II.

 

“什么?才比我大一岁?”张佳乐大呼小叫,对从父母嘴里得到的这个信息表现出极大震惊,“我以为他至少十五了!只是个子比较矮而已!”

“乐乐!”母亲喝止了他的口不择言,“怎么说话的呢?”

“本来就是。”被母亲训斥的张佳乐有点不服气,小小声对着弟弟嘀咕。

张新杰从背后伸出手拽了拽哥哥的衣袖示意他少说几句,他抬眼看了看一旁站着的韩文清,张佳乐说他矮,是相对于十五岁的孩子而言,实际上在张新杰看来,这个人实在是很高的,高到他稍微抬抬眼皮,都看不大清对方的表情。

唯一他能把握的是,显然,对方对于哥哥刚刚的话,是并未放在心上。他的脊背挺得如此直,就仿佛只是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家庭话剧。

张新杰又看了一眼对方的衣着。没有办法,这个形象,实在是……太碍眼了。

 

“我可以带他去浴室。”趁着母亲还要训话哥哥的空挡,张新杰挺身而出。

母亲对于小儿子同样不懂得给人留颜面的直白说话方式感到抑郁,她紧着面容,盯着小儿子,似乎是在筹措说辞。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又听见小儿子说:“他一定是需要洗澡的,这和他现在穿什么衣服无关,和我的洁癖也无关。”

“去吧,”这回是父亲出面了,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示意她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相处方式,劝道:“让乐乐和新杰照顾文清吧。”

 

在父母统一意见后,张新杰带着韩文清走向浴室。一路上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思考母亲刚刚下达的通知:家里来了一个新成员,不是住一天、十天、半个月、甚至半年,而是会长期、久久、甚至有可能是大半辈子地待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和哥哥的战争游戏即将出现可以扮演敌对阵营的第三人?

还是意味着以后母亲再买蛋糕的时候就会出现新的分割难题:如何把蛋糕切成整整好的五人份?

甚至可能意味着,在他们家里,即将出现一个新的,可以管制自己的人存在——毕竟,妈妈说,他是哥哥。

张新杰还没整理出头绪的时候,就听见身后跟着的那位传出声音:“我认识过有洁癖的人,都不会往沙坑里跳。”

张新杰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挑衅,还是说,对于刚刚自己说出的话的低阶报复呢?

张新杰转过身子,第二次对上面前人那双漆黑的眸子,说:“那可能是你以前认识的人,都不知道浴室的作用。”

 

这天因为时间关系,他们最终没能给韩文清收拾出一间空房间来,于是父母把难题抛给了小兄弟俩:“乐乐住到新杰房间里,或者新杰搬去乐乐那儿。总之,你们留一件空房间给哥哥住。”

张佳乐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弟弟房里将就一下的时候,就听见张新杰回答了问题:“我去哥哥那里住。”

当晚张新杰穿着他的小奶牛睡衣,抱着巨大的长条抱枕凑到哥哥床上时,已经躺倒的张佳乐一股脑爬起来,缩在粉红色的兔子睡衣里盯自己的弟弟:“我想不通!”

“什么?”张新杰一边把床单拉平,被子铺开,一边不经心地问。

“你有洁癖哎!你怎么会让他住你房间呢?”张佳乐叫。

张新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就是因为我洁癖啊。”

“咦?”张佳乐想不通。

张新杰给他解释:“因为他是陌生人,所以他不会乱动我的东西。但是哥哥你就不一样了。”

“……可恶!你这个臭小子!”

“哥哥,九点半了,快睡觉。”

“谁要这么早睡啊起来陪我玩游戏!……喂你不是睡着了吧?……张新杰?……喂!……”

 

III.

 

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

没过多久张家俩兄弟就对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张嘴,一双手,一套新餐具习惯了起来。

只不过,习惯是一回事,处得惯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觉得大家伙怎么样?”在某一日如常的城堡游戏,还是缺乏了一名敌军守卫的时候,张佳乐向自己的弟弟提议,在他们的交际圈中,完全存在着一位从性格到形象都特别符合这一重大反派角色的优质人选。

听到哥哥提议的时候张新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眉头紧锁,显然是有些犹豫了。

 

其实张家兄弟两在这一方面差距还是很大的,张佳乐,完全地继承了一个温暖和充满爱的家庭能够赋予的那种童真和开朗,他乐于接受新的人和事,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新哥哥,也是真的伸出双手表达了欢迎态度——如果撇除那些不过大脑就说出来的话,那就几乎是完美了。

然而张新杰却不是这样的人。比起哥哥的乐观活泼,他更执着于守护着自己已有的一切,这种守护并不能具象地体现为一种自私的态度,就比如,他可以把自己的房间分享给第一天来家里做客的韩文清,但是,也有一些更为精神层面的东西,是他绝对不会拿出去和外人共同体会的。

比如,他的家庭、他的爸爸妈妈、他的兄长。

还有,这个象征着他和张佳乐梦想的秘密游戏。

 

“我觉得这样并不合适。”小小的张新杰在凝神思索许久后发表结论,“你看,第一天他来我们家的时候,只站在门口看我们玩。显然,他对这个游戏并没有多大兴趣。”

“哦。是这样啊。”张佳乐觉得很有道理,有些失落地点点头,怅然道:“我本来还想,如果他能来一起玩的话,我们两个就可以并肩作战上前线了。”

……

并肩作战啊。

小张新杰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新杰?快挖啦!”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张新杰抬起头,目光凛凛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啊?”真不幸,十岁的小男孩还没能跟上弟弟的思路。

“我是说,如果让他一起来玩这个游戏的话。”张新杰收了蹲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尘,“你等我的好消息。”

 

IV.

 

韩文清的房门并没有合上。

张新杰走过去的时候,对方就坐在窗台下的那个写字台边,埋头在那儿看些什么。

“我可以进来吗?”张新杰站在门外问道。

过了大概几秒钟,屋里的人才有了反应,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对着张新杰点点头。

收到应允的张新杰这才背着双手走进屋里,对着韩文清摊开在桌上的书本轻轻扫过一眼。

“有事?”见对方不作声,韩文清便开口问道。实际上他也很忙,从张爸爸书房里摸来的《孙子兵法》并不那么好读,他自小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此刻看起书来,很吃力。

“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游戏。”张新杰坦白道,“城堡攻防的那个。”

“没兴趣。”张新杰话音刚落,韩文清就开口回绝。

 

理所当然的结果。张新杰这样想,他抬起手臂,把手上那本厚厚的笔记簿递到韩文清面前,说:“这个给你。”

“是什么?”韩文清皱起眉头,不明白面前这个难打发的小男孩到底想做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韩文清这才翻开了本子,匆匆略了几页,而后手上翻书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目光也渐渐得认真起来。

“你做的?”韩文清问他。

“是。”

“为什么拿这个给我?”

“我看到你从爸爸的架子上拿书了,”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没学过古文课程,阅读起来应该不容易吧?”

“你翻译这个做什么?”韩文清继续问。

不过这回,张新杰已经不想回答了,他歪歪脑袋,笑了一下:“现在,你要加入我们的游戏了吗?”

 

张佳乐竭尽心力掏了两个小时的城镇工事,在韩文清出现的瞬间毁于一旦。

只见这位比自己大了一岁的凶神恶煞皱着眉头道:“你们做的这是个什么玩意?”然后,城防的外墙上就出现了一个被巨大脚掌踢出的豁大缺口。

韩文清说,守城士兵需要简易的休息区以便敌袭时紧急医护、驻扎军队不应该具体集中在城内一片区域,傻等被人一网打尽、城内的住宅区尽量控制在炮弹的射程范围外、粮仓的管理不可以疏忽、护城河作为重要水源资源,应当在城内沟通更多渠道物尽其用……

他每说一个部分,就用肢体摧毁了那个部分的存在,等到全部说完以后,张氏兄弟的偌大城镇,就只剩下最后一摞城墙的遗迹,和满地废墟。

 

张新杰倒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只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一言不发地垂目盯着自个儿的心血。

相比之下,张佳乐就显得不那么镇静了,他撇着小嘴,怒气冲冲地瞪着韩文清,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赔我的城!”

韩文清倒像是预料到了他的这个反应,只冷哼了一声:“你们找我来,难道不就是让我当破坏你方建筑工事的敌军角色吗?”

张佳乐眨眨眼睛,泪眼迷蒙地看过去,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细细思索起来,最早提议让韩文清一起来玩的,倒是他自己。

难道这就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吗?小张佳乐有些绝望地想,难过得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就在一片伴随着小小啜泣声的沉默中,张新杰抬起手臂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早,再做一次吧。”

张佳乐都懒得说话了,直接蹲下去,嘟着嘴巴从新聚敛沙子做城防。

两个小男孩就这样一言不发得像个蘑菇是的蹲回了地上,也没有怎么责怪自己,这倒是让韩文清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心里挣扎了一会儿,他也蹲下身子,帮着建起城来。

 

这还是三个孩子居住到一起以来,第一次一起合伙做一件事儿。虽然相互间还缺乏些默契,不过完成度还算高。

直到进入了最后的修缮工作,张佳乐才想明白刚刚是觉得哪儿不对:他们找韩文清来,是当自己的敌人没错……不过是扮演那种四处溃逃的类型,才不是用来袭击他们城市的啊!

小张佳乐嘟了嘟嘴巴,低头又看一眼新建的城镇:算了,看在新城市比以前确实好看得多的面子上,就暂时不跟大家伙一般见识了!

 

V.

 

也许是因为有了一起的“合作计划”,也许是张新杰笔记本的帮助确实详尽,这段时间,韩文清和张氏兄弟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

一起吃饭的时候,张佳乐还会跑过去跟韩文清悄悄推荐,妈妈做的什么好吃,什么一般,什么千万不要尝试。

夜晚的时候,偶尔两兄弟也会一起钻进韩文清的房间,一把扑克气势汹汹地扔在桌子上,直到最后两个大男孩都被张新杰贴了一头一脸的方便签……

 

快开学的时候张爸爸在饭桌上宣布了韩文清将会和两个弟弟一起去学校上课的决定。

“哥哥才去学校,你们两个要照顾他一些喔。”张妈妈对两个儿子叮嘱。

张佳乐包着满嘴的饭粒儿用力地点点头表示郑重,张新杰却恍若未闻地继续咀嚼,直到嘴里的东西吞咽完了,才简单地“嗯”了一声。

 

晚上洗过了澡,穿着小奶牛睡衣的张新杰走进了韩文清的房间。

晚上的这个游戏,确实让韩文清对张新杰生出一点点怵意来,他挑了挑眉毛,故作冷面说:“今天不打。”

话音刚落,就见裹在奶牛睡衣里的小人嘴角抿着一点儿笑,摇摇头:“今天不是来赢你的。”

“嗯?”比起张佳乐,韩文清自认还是这个小家伙难缠一些。这种难缠并不体现在对方二十四小时地粘着自己,而是……而是明明比他多吃了好几年的盐和米,却总是很难揣测这个小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是我的入学手册,还有学校的地图和各个主楼的介绍。你可以先拿去看。”等打趣够了,张新杰才伸手把材料递过去,“还有,你如果有什么学科没有上过的话,也可以来找我借低年级的笔记。”

韩文清伸手接过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把那个字说出口。毕竟,在小男子汉心中,如此这般的接受比自己小了这么多的张新杰的帮助,这着实是有些困难的。于是他说:“你跟我,好像差了三个年级吧。”

“那又怎么了?”张新杰反问,“哥哥的作业,也有我帮忙的地方呢。”末了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妈妈。”

最后这句话,让韩文清茫茫然中生出了一种抓住对方把柄的愉悦感来,他这才接过张新杰手上的材料,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小奶牛说完,转身要走。身后短短的小尾巴随着动作的幅度晃啊晃。

 

“喂。”韩文清突然喊住他。

小奶牛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望过来:“什么事?”

“我觉得,你穿这个,蛮可爱的。”

 

场面冷了一会儿。

一会儿过后小奶牛首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哦”完了,似乎又觉得只应一个单声字太不礼貌了,便又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谢谢。”

韩文清注意到对方的脸变得有点红,可正当他准备问一句怎么了的时候,张新杰已然踩着小拖鞋跑开了。

 

隔天张妈妈跑到了韩文清的房间里来,笑意盈盈地问了他一堆喜好的问题:喜欢什么颜色呀,喜欢什么动物呀,喜欢看什么书呀,有什么兴趣爱好呀。

等到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张佳乐和张新杰两个煞有介事地抱了一堆东西送到韩文清的房间里来。

“这是什么?”韩文清眉头抽抽。

“你的开学礼物呀!”张佳乐明显很兴奋,“快!一样一样打开来!看看!”

“嗯。”张新杰也附和。

不过韩文清瞅了后者一眼,总觉得……今天的张新杰眼睛里有些藏不住的兴奋,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出所料。

在打开一个礼物盒,从里头取出一件老虎睡衣的时候,韩文清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率先发出大笑的自然是张佳乐无误。

就连张新杰也不再克制嘴角的笑意,眼睫弯弯地盯着自己。

韩文清别扭地把脸转到别处去。

 

这天晚上,小老虎,小兔子和小奶牛,打了很久很久的斗地主。

 

VI

 

韩文清并没能在学校待到毕业。

初三下学期,韩文清度过了自己来到这颗星球的第五个生日。张家妈妈准备为他定一个奶油蛋糕,于是张佳乐的要求,蛋糕要大得能够吃三顿;张新杰的要求,蛋糕上要为韩文清哥哥画了一只大老虎。

韩文清自己倒是什么要求也没有,只平淡地点头说好,随两个弟弟胡闹。

后来蛋糕送来了,果然够大,上头卧着的那个黄毛动物也虎虎生威。

 

唱完生日快乐歌之后,张佳乐第一个嚷道:“许愿啦许愿啦!许完愿要吃蛋糕咯!”

于是韩文清象征性的闭了闭眼,算是做了个许愿的模样。

张佳乐这便举刀准备对着蛋糕开始行动,他眼睛都亮了,却又听见张新杰说:“韩哥哥还没分享自己的生日愿望呢,这是我们家的规定哦。”

张佳乐不明就里的眨眨眼,模糊地想:什么时候家里有了这个规定,我怎么不知道?

而就在他举刀愣在那儿的时候,韩文清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自己对面的张新杰,后者白皙的小脸映着灯光,有一种饱和的,只属于小朋友的无忧无虑和纯真。尽管这实则是一个非常慧黠的孩子。

 

韩文清的目光在张家四口人的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张妈妈的脸上,面对着阿姨和善的笑容,他抿了抿唇,然后才开口道:“阿姨,我已经十五岁了。”

他刻意地强调了一次自己的年纪,倒是让张家妈妈尴尬地拧了一下眉头,转瞬又笑开来,点头答:“是呀。”

然而韩文清的下一句却让两个大人再也笑不起来:“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第九军培训基地。”

 

后来他们还是如张佳乐愿想那般的,吃了蛋糕,只是气氛变得很不对,原先那种充满家庭暖融融体验的活动里,透着点儿说不出的诡异感。就连吃得满嘴是奶油,幸福指数爆棚的张佳乐都感觉到了,他从最初的大口大口吃得满嘴鼓囊囊,到最后只跟弟弟一样,小小口的用叉子把蛋糕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吃完了蛋糕,生日寿星就跟爸爸妈妈一起进了书房,张新杰听到了从门内传来门锁暗扣的声音,那个声音仿佛是一个讯号,他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蛋糕托盘,从旁边拿起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

身旁的张佳乐这才敢开口说话,他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爸爸妈妈好像不高兴了。”

小张新杰点点头:“因为韩哥哥想去第九军培训基地。”

“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小张新杰摇摇头。

“那爸爸妈妈为什么不高兴?因为韩哥哥不想学习吗?”

“我觉得肯定不止这些。”

话题进行不下去,他们两个都缺乏太多探索谜题的重要信息。

张新杰把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微微撅起嘴巴似乎在琢磨些什么。张佳乐则耸了耸肩,又看向了桌上的大蛋糕,眼神也蠢蠢欲动起来。

 

等张佳乐消灭了足足三大块,满足地打出了一个充满奶油甜腻味儿的饱嗝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被打开了。最先出来的是满面忧愁的母亲,她双臂环胸,叹了口气,紧随其后的父亲则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他们二人走到张家两个小朋友面前的时候,韩文清才慢慢从书房里跟出来。

张妈妈又看了一眼那孩子,随后才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说:“你们和哥哥上楼玩吧,妈妈要收拾了。”

于是韩文清最先迈出了步子,看到他动了,张新杰也乖乖地跟上步伐,最后的张佳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又赶紧从蛋糕上捏了一颗樱桃,迅速送进嘴里之后,也蹦蹦哒哒地上楼了。

 

“那是什么地方?”走进房间之后,张新杰开门见山。

“训练士兵的地方。”

“你要去打仗吗?我也要去!”一进门就听到了让人振奋的词汇,张佳乐兴奋地叫道。

韩文清看了一眼那个鼻头上还点缀着奶油的小孩,说:“叔叔阿姨不会让你们去的。”

“那为什么你就可以去?”张新杰问。

韩文清还在看着张佳乐,并没有说话。

“是因为你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小孩吗?”张新杰继续问。

“当然不是这样。”韩文清这才看向更小一些的这个弟弟,他发现张新杰的眼神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多了一些可能是严肃,也可能是类似生气的东西。

“可是你会有危险。”

“可是我必须要去。”

张佳乐用手指沾下鼻子上的奶油,随后下意识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唆了唆。他看看弟弟,再看看韩文清,仿佛还困惑于张新杰的反应:在他看来,这是多好的耍威风的机会啊!如果他去了那个地方,肯定能在邻居小伙伴面前耀武扬威起来。

那个时候他被张家温暖饱满的壳呵护得太好,以至于从不曾看到外面真实的天空是怎样晦暗。其实就连隐约有所察觉的张新杰,也不能理解那些诸如意志,诸如理想的东西。

可是韩文清懂得——五年前,他就从那里来。

那是养育了他十一年的世界。

比起这两个养尊处优的孩子,他早已明白了自己的归宿。

 

妈妈帮韩文清整理行李的时候,小乐乐和小新杰都静悄悄趴在门框上往里望着。张佳乐百无聊赖地咂咂嘴,琢磨着什么时候整理完了,他们还来得及睡前再玩几盘斗地主;而他的弟弟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渐渐充实起来的行李箱,就好像那里头装了什么他们家里重要的东西一样。

“怎么啦?你们两个,舍不得哥哥呀?”妈妈回头来,看着自己的两个小儿子,忍不住笑了笑。

小新杰没说话,于是张佳乐嘿嘿笑起来:“妈妈你弄完了我们还要一起玩呢!”

“就知道玩儿。”张妈妈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小儿子身上,“新杰也是来找哥哥玩的吗?”

“韩哥哥还会回来吗?”小新杰问道。

“当然会呀,我都跟你们说了,哥哥后面要去的学校是寄宿的,不过每个月都会回家两天和你们一起玩儿。”

“那以后呢?毕业了,会回来吗?”他继续问道。

房间里不再有声音,一直在书桌前整理东西的韩文清在这片沉默中抬起头,余光落在张新杰的小拖鞋上,可爱的动物形象还傻乎乎的在那儿笑。

“会回来的。”韩文清说。

“保证吗?”小孩锲而不舍地追问。

“保证。”韩文清这样说。

 

VII

 

他们再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之后。期末考结束的张家兄弟刚回到家门口,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张佳乐还在抱怨这次老师出的题目太难了,完全是不想让他们过暑假。张新杰一言不发地听着哥哥叽叽喳喳,有些晃神地望着夕阳落山的方向,金红色的云团大块大块地交叠在天际,与蓝紫色的天幕形成极大的色彩反差。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发什么呆。”

张佳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张新杰也从太虚里神游回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就看见穿着一身绿军装的韩文清站在夕阳的光影中,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只是一个简单随意的动作,就让张佳乐跳了起来飞奔过去:“韩哥哥!你回来啦!”

而张新杰却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原本说好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他们的骗子消失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间,每到月末时候,张新杰就会跑去摆弄日历计算着韩文清回来的日期,可是,韩文清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妈妈说,才进军校,会有很多特殊的规定,可是浅浅意识里,张新杰就是觉得,那只是韩文清不愿意回来而已。

他在那个瞬间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是他最初对韩文清敌意的来由:也许并不是因为对方即将成为和他一起分享点心,分享晚餐,分享爸爸妈妈关怀的那个人;而是因为,从最初他们在玩游戏的时刻,从他看向韩文清的那个瞬间,从对方脸上捕捉到的那点小表情的间隙,他就已经看到了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落差。

那是一种,就仿佛小孩子与成年人的区别,那是似乎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在张佳乐面前表现出的所有冷静沉着,成熟稳重,面对韩文清的时候,都变得如小儿科般幼稚而又不值一提。

这种体验,在韩文清提出离开学校的瞬间被无数倍的放大,其实也就是在那一刻,张新杰就意识到,他和韩文清哥哥,永远不可能成为同路人。

 

“新杰,你在想什么呢。”这时候他听见韩文清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小新杰伸手推了推眼镜,一步一步走近余下二人。他在这个过程中细致的打量韩文清的变化,韩文清的发育期来了,他的个子突然嗖嗖地向上窜着,甩开了二人好大一截。除了这最明显的变化外,张新杰注意到对方的嘴角开始出现了一些淡青色的小胡茬。当然,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变质了,如果一定需要形容的话,譬如,韩文清的眼神变得更加刚毅了。如果说在过去的相处中,那双眼睛传递给他的感觉只是稳重沉着的话,那么现在,他似乎体会到了一些更为凌厉和刺骨的气质。

“韩哥哥。”最终,他还是走到了对方身边。张新杰仰起头,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韩文清这才露出了一霎的笑,他伸出手,揉了揉张新杰的头,“嗯。”

他只揉了一下,可张新杰却如实感觉到,被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烙上了什么似的灼烫。

 

VIII

 

原本今天就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毕竟张家兄弟的暑假就此拉开了帷幕,又恰逢韩文清回来,张家妈妈高兴之余又多做了几道菜,都是三个孩子爱吃的肉。

这可乐坏了张佳乐,适才朝弟弟倾诉的考试苦恼一扫而光,蹦跶着冲进了母亲劳作的厨房,和食物来了一次近距离接触。

张新杰则跟着韩文清去了他的房间,三个月没有回来,打开上了锁的卧室门,里头却也不是很脏,窗户是紧闭着的,所以没什么落灰的机会。张新杰去了储物柜给韩文清拿了一套床单被罩来,后者看着抱着厚重布料的张新杰,赶紧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才简单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张新杰小声说。

 

这五年来,与张佳乐相反的是,随着他们越长大,他和韩文清之间的关系反倒是变得越生疏了些。

张新杰越来越少有最初他挑衅韩文清时候的那些举动,而对方似乎也没有因为相处而变得愈加亲昵的表现。

这样想着,张新杰看到韩文清俯下身去铺床叠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我来帮你吧。”

韩文清却头也没回:“不用,在军队里,这是最基础的训练。”

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韩文清就把那张床收拾好了,张新杰怔怔地看着卡通老虎的罩面上压得严严实实的那个豆腐块,没有说话。

“我叠的不整齐吗,强迫症?”韩文清见他没反应,便问道。

张新杰这才回过神来,“不,不是。”他摇了摇头,伸手推了推眼镜。

 

他只是想到了三个月前,那个时候,韩文清和张佳乐都很懒,懒到每天早上起来从不肯叠被,只把被子原样平铺在那儿。

而现在,韩文清已经再不是当初那个和乐乐一样,在某些方面不拘小节的韩哥哥了。

 

见对方真的不准备提什么,韩文清才道:“那我们下楼吧。”

他转身往外走,直到快走出房间的时候,才听见对方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去?”

“嗯?”韩文清停下了脚步。

“去第九军,为什么?上学不好吗?”张新杰站在他身后追问。

韩文清转过身来,对上张新杰眼镜后头那双倔强而明亮的眸子,说:“那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

“你属于战斗吗?”

“是。”

“你喜欢战争吗?”

“当然不。”

“那为什么要献身战争呢?”张新杰皱着眉头,想不明白。

他原本以为,韩文清选择了军事培训基地,是因为对战争的狂爱。

然而并没有,韩文清并不喜欢战斗。

这和他苦苦思索了三个月的结果全然相反。

“没有人喜欢战争,”韩文清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靠近它,是为了最终能够消灭它。”

张新杰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面前这位,或许已经可以称之为:军人。

“为了这个结果,可以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IX

 

这是张新杰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暑假——他已经小学毕业了,和哥哥一样即将成为初中部的一员。

然而小新杰却并没有听从哥哥的劝告——“尽兴地玩过这个暑假”,他把自己攒下来的零用钱都拿去买了书,关于霸图星的发展历史,关于霸图军方,而更多的,是关于韩文清来的那个地方——荣耀大陆。

曾经,那里才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净土,直到有一天,由于外星发动的战争,星际导弹摧毁了他们的家园,于是原本安居乐业的荣耀人民走上了四分五裂的流亡道路——在距离荣耀大陆不算远的20颗星球上分别建立了自己的根据点,重新发展各项事业。

同时,由20星领袖组成的荣耀联盟,每年都会派出由各星球组成的盟军,重返荣耀大陆,与最初坚守大陆的荣耀军一起,共御外敌。

 

也许是韩文清的举动给了张妈妈一些额外的警示,她在这个假期揽着乐乐和新杰的肩膀,用讲故事般的口气回忆了一段过去的故事——

韩文清的父母都是荣耀军的长官,虽然官职不大,但都是在军区内颇受瞩目的优秀人才。

那个时候张家夫妇二人受调令前往荣耀大陆开发武器和研究装备攻略,四人这便相识。

后来等回到霸图星的张家夫妇得知了对方二人纷纷在战争中牺牲的消息,这才申请了特派令重返荣耀,把那个十一岁的孩子接了回来。

她到现在都不能忘记最初遇见韩文清的那一天,那个孩子穿着破旧得看不清颜色的灰绿色迷彩衫,脸上沾满了黑色浸满了硝烟的尘土,如才从矿堆里出来的那般。

那个孩子原本在啃一个已经染了污渍的馒头,直到看到他们二人出现,才停了咀嚼的动作,只目光生冷地盯着两个大人。那种气势,倒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那样的场面,让张妈妈纵然现在再回想起,也会觉得不寒而栗。

 

这也是三个月前,张妈妈妥协了韩文清参军想法的原因。

只因为对方说:“我属于那里,我属于战争,我总有一天要回到那里去。”

一晃眼,五年都过去了,可当初场面,一如昨日。

 

“乐乐、新杰,”最后她用鲜少有的严肃语气对着两个孩子说:“战争远没有你们两个想象的那么轻松。你们有想过也许有一天爸爸妈妈就会在自己身边死掉的样子吗?可是韩哥哥不是想到,他是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亲身经历过的,战争的受害者。正是因为韩哥哥已经付出了巨大代价,所以,爸爸妈妈才坚决禁止你们将来去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活着,你们明白了吗?”

也许是“死亡”的话题太过沉重,就连一贯带了点儿多动症的张佳乐这回都没在手上脚上做着自己的小动作,他紧紧盯着自己的妈妈,似乎是在担心哪怕是眨了一下眼睛对方就消失了似的,然后他抱住自己的母亲,说:“妈妈我不会了。”

而张新杰说:“我不喜欢战争,我以后想做一名医生。”

 

X

 

“军医也是医生,妈妈。”

张新杰才挂下了电话没多会儿,铃声又再度响起。

他连来电显示都没有看,只平静地按下了接听键,放在了耳畔才开口说了一声“喂。”

 

是的,度过了中学阶段之后他按照自己之前所言选择了医学专业,一切都按照自己当初所言有条不紊的进行。直到通过了入伍审查,相应材料寄到了家中,张妈妈才对着那一纸文书惊讶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她打电话给张新杰,得到的就是对方“军医也是医生”的答案。

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圈子,张新杰还是曲线从军了。

 

“阿姨很不高兴。”并不是他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张新杰才从电话那头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许久不曾听见,倒是让张新杰整个人怔了一下,“我认为你有必要主动回去劝劝她。”

张新杰沉默了片刻,转瞬倒是笑了:“您是在以长官的身份向我下达第一个命令吗,韩文清上校?”

“顺便欢迎你的加入,少尉。”

 

加入韩文清所属的部队是必然的。

早在申请入伍以前,张新杰就根据目前各大军区部队收入新军的各项考核成绩做过测评,他深谙若想进入霸图军最锋利的那一支系,需要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

是的,这只霸图最具锋芒的利刃,便是此刻韩文清所辖的部队——在过去的几年中,他的位置一升再升,凭借着出色的战斗素养和指挥意识,在毕业后仅仅用了五年的时间,就从少尉破格升至了上校军衔。

然而这些为外人津津乐道的东西,似乎对于韩文清而言并算不得什么。

每个月不忙的时候,他仍然经常前往张家走动,探望照顾过自己的张家父母,以及那两个也在逐渐成长的孩子。

相较于一贯听话而循规蹈矩的张新杰,张佳乐这几年就过得颇为精彩了。他在没有跟父母打招呼的情况下,大学选择了弹药研发的专业,日复一日地在实验室和旷野上进行着各式各样的弹药性能测试。

实打实的,就连声音的层面也堪称轰轰烈烈。

每逢看见张佳乐蒙着一脸烟尘“灰头土脸”地回家,张妈妈的隐忧和叹息便日复一日地增长着。只是可能谁也没想到,到了此刻,就连寻常最为听话的张新杰也做出了这样骇人的事情。

 

果然,这个月的聚餐,便是在一种近似为诡异的氛围中度过的。

韩文清才刚进了门,就被张佳乐偷摸拉到了一边去咬耳朵:“你待会可别提新杰的事儿啊,我妈气得不轻呢,我劝好久了,好容易才平复下来。”

韩文清的目光在屋子里四下巡回了一圈,才问:“他人呢?”

“当然出去避风头了,”张佳乐用一种“你也太不懂得人之常情了”的目光瞄了对方一眼,“自从军方的文书寄到家里新杰就没回来过,连报道函件都打算让我给他送过去。喏,你看!”说着,他从身后掏出一个文件夹来,愁眉苦脸,“你说我弟弟这个人平时那么乖,结果居然是个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性子,我真是看错他了。天啊,我好苦……”

韩文清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明白了对方在暗示些什么之后,他说:“我帮你转交。”

“嘿!那就谢谢你啦!”目的达到,张佳乐破涕为笑,兴奋地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假装没看见后者深邃的眉沟间似有若无的嫌弃意味。

 

XI

 

张新杰住的地方并不算好找——如果不是,对方提供了一份十分详尽的寻人指南的话。

等韩文清途经了大半座城市,又在下车后步行穿越了三条长巷之后,才敲响了张新杰居住之处的房门。

门被人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倒并非对方本人,而是内里整洁利索的布局摆设,待韩文清的目光转到了最偏角,才看见张新杰半站在门的阴影里,抿着唇看着自己。

“我来替乐乐给你送文件。”见对方不作声,韩文清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张新杰动作起来,他让对方进屋,然后利索地关上了门,“喝水吗?”

“不渴。”韩文清打算继续自己的话题,“你要持续冷战到什么时候?”

“这得看我母亲什么时候放行。”张新杰这样说,还是为对方倒了一杯水。

韩文清接过了杯子,却并没有递到嘴边,只用食指扣住杯壁,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数次,“为什么?”

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尾,不过张新杰却知晓了其中的意思,他看向眉头紧锁望着自己的,亦兄亦友的未来长官:“这是我和张佳乐从小的愿望。实际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它而已。”

当然,随着成长的过程中遇到的突如其来的事,对于这个梦想的追逐已经不止再如最初那般简单了,这期间夹杂的稍稍私人的念头,被深深地埋藏在所有人都感知不到的地方。

只有张新杰自己明白。

 

“如果有困难,可以告诉我。”韩文清对他说,“在这个层面上我应该比张佳乐靠谱得多。”

张新杰笑了笑,点头:“我知道。”他话音一转,“那么,我现在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请求帮助。”

“是什么?”

“你、身上有带现金吗?实现未来大计,需要一些资金上的扶植,”张新杰道,坦然地展现了自己目前困窘的现状,“或者说白一点,我要没钱交租金了。”

“……”

 

在这片迷得人七荤八素的曲折巷道间找到张新杰已经实属不易,现在还要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拖家带口得再重温一次适才的体验,韩文清扛着别人的背包和箱子,跟在前头指挥的那个别人身后,心情颇为复杂。

坦言,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自己适才一时冲动提出的意见了——虽然本意为了省钱,还是好的。可在他找到更为合适的解决方案之前,张新杰已然一只脚迈进自家的门槛了。

 

韩文清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军区配给的一栋旧宅,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张新杰脱了鞋子踩在光滑的瓷砖上,冰冷的触觉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韩文清给他找了鞋,又将他的行李拖到了里屋去,才对着去洗手的张新杰说:“只有一张床。”

张新杰没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的双手搓着肥皂:“我没有必须一个人睡的习惯。”他说。

韩文清想了想,这倒是,便去收拾另一只枕头了。

韩文清家的住宿条件还是让张新杰很满意的,也许是军人的习惯使然,他的床铺叠得周正,房间也收拾得整洁利落,丝毫不似一般年轻人那般拖沓不堪。张新杰摆好了自个东西的空档,对方已经从军区食堂买了晚餐回来,两人吃了饭后便都窝进了书房,韩文清在看几分军事资料,张新杰就坐在他身边复习自己的医学书目,两个人之间氛围倒也和谐融洽。

 

“真的决定要来这里?”张新杰看得正入神的时候,听见身边有人问他。

“嗯。”

“你考虑过自己能承受得住吗?”韩文清又问。

张新杰把书合上,抬头看着对方:“我甄选入伍的各项考试都是优秀。”

“战场和书上写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韩文清摇摇头,“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我可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张新杰打断了:“你从军校毕业,第一次走上前线的时候,你后悔过吗?”

韩文清盯着面前的这个他看着成长了十几年的少年许久,才回答他:“没有。”

“那我也不会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倔强得漂亮,眸底碎碎的光晕像是深不见底的银河里的星星。

 

XII

 

战场和实验室里的动物身上的演习终究是不一样的,张新杰在强忍着不适对当天的最后一名患者做完了包扎之后,连口罩也没来得及摘便冲到了外面去大吐特吐。

鲜血混合着泥浆构成的红黑色粘稠物质遍布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血腥味、火药的硝烟味、还有别的酸臭味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一阵一阵向他的鼻腔袭来。

他在吐得苦汁都要尝到的时候想到了韩文清许久前对自己的告诫,战场和书上写的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

人理想环境下的接受程度,和实际的状况,也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他一直以为自己到了部队中,就能离韩文清更近一点,他们之间的差距,就能缩短一些,可是现实却给了他完全相反的答案。

在这片对方为之熟悉,并在此厮杀了五年的地界上,他们不再像是兄弟,张新杰仿佛是一个误闯了地狱的普通人,只能站在遥远的地界外,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看着韩文清肃容高居位上,下达指令。

 

上校先生端着晚餐来找他的时候,张新杰只望了一眼那里盛着的食物,摇了摇头。

他的嗓子里还回味着泛出来的酸水味儿,实在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这就吃不下了?”韩文清眼神里含了些兴味,却没等对方说什么,便跨坐在椅子上大口开动起来了。

直到把米饭拔得一干二净,韩文清才放下碗筷,恢复了往常冷淡模样看向张新杰,训斥道:“这才是个开始,往后只会更残酷。既然选择了到这里来,你最好有做好面对一切准备的觉悟。”

张新杰沉默地看着面前的长官,一会儿过后他垂下眼皮,点点头。

“现在,立刻去吃饭。这里的食物都很宝贵,不允许你任性浪费。”韩文清顿了顿,又补充:“这是命令。”

他说完这些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坐在原位上等待张新杰有所反应。后者低垂着眼睑,缓缓地抬起了双臂,摸上了桌上被带来的碗筷。

接着是铁器之间碰撞摩擦发出的声音。

直到这会儿韩文清才起身,转过头向屋外走去。

 

XIII

 

荣耀大陆在临近春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棉絮芦花般地鹅毛大雪在一夜之间给原本荒芜死寂的沙场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白衣,银装素裹之下,竟似乎连战意的冷冽都消弭了。

雪停的第二天,天晴得厉害。在满地白霜的反射下,甚至点染了碎银般的光芒。

这是张新杰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霸图星的冷暖基本受到人工的调控,对于雪的描述,原本他只在书本中见到过。

窗帘拉开的瞬间,望着洁白一片茫茫大地,连心情似乎都随之平静了起来。

来到荣耀的战场已有近一年之久,克服了初期的心理不适之后,现下的张新杰已经成为了霸图军中一名出色的军医,在做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护理任务之后,他开始在取弹手术和麻醉上发挥自己所长,并因为优异的表现被授予了荣耀勋章和上尉军衔。

给他授勋的人是韩文清少将,在集满全军将士的礼堂中,韩文清亲手将那枚奖章挂在了他的脖子上,离得太近,张新杰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透着一点儿烟味的气息,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但确确实实能明确体会到的踏实和安心的感觉。

 

张新杰走出房间,外头有相熟的战友跟他打招呼。

张新杰走到训练场外的时候,看见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全是将士,呼嚎呐喊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气氛感染着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围观。

他寻了一个人略少些的偏角向里看去,正是一场足球比赛。

二十来个汉子脱了上衣,只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奔跑、追逐,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张新杰很容易地就在雪地里发现了韩文清的身影——对于和后者一起生活过多年的他而言,这的确不是什么难事,他看到韩文清的时候,对方刚接过队友脚铲过来足球,轻松绕过几层防护,向着对家的球门射去。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像是一只瞄准了猎物精准扑倒的猎豹。

 

球进了。

“好!”在四周一片不断叫好的哄闹声中,张新杰自己都没察觉的,嘴边扬起了一个微笑。

韩文清站在球场中间,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接过后勤送来的水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下去,等放下水杯转头拿毛巾的空挡,他看见了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地方的张新杰。

 

对上韩文清视线的瞬间,张新杰怔了怔。他看到那人在后勤耳边吩咐了些什么,遂即那小兵也朝这边招了招手,大声叫道:“嗨!小张军医,你也来踢球吗!”

包扎伤口,带人送医的次数多了,场上的兵大多对这个医务部门的上尉是有印象的。一时间站在张新杰四周的人也跟着起哄,“小张军医,张上尉,试试看嘛?”

和韩文清同组的一名将官笑眯眯地主动退出了位置,于是旁边又有人跟着叫,“老季!你这临阵脱逃怎么行!”

“我这是给年轻人留机会,你们懂什么呀?”被叫道名字的军官朝着张新杰走过来,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去吧,干死隔壁老叶队的。”

 

张新杰果然不负众望,在他的助攻和战略配合下,胜负很快见了分晓。韩文清麾下几个将官笑嘻嘻地冲那头领军说:“老叶怎么着服不服?说好了输的请客啊,麻利的,食堂走起!”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士兵们也跟着大喊“霸图威武”“韩帅威武”。

倒是韩文清走到了还站在原处休息的张新杰面前,给他递了毛巾,“擦擦汗。”

在雪中奔跑了那么久,张新杰的前额挂着晶莹的小汗珠,许是赢得胜利的缘故,他抬眸看向韩文清的瞬间,眼底明亮仿若燃起的火光。他快乐地笑开,跟韩文清说谢谢。

“以前踢过?”韩文清问他。

“高中的时候。”

“什么位置?”

“后腰。”

韩文清想这倒是可以理解了。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知道隐藏在张新杰好学生外表下还有着这么活泼的一面,一时间确实有些惊奇。

张新杰穿好衣服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面上还残留着些说不出的柔和意味,他跟韩文清叮嘱“把衣服穿上,不然容易感冒”。

韩文清摆摆手,“哪有那么娇贵。”

“我是医生。”张新杰却继续坚持。

穿上衣服的时候,韩文清模模糊糊地想,这大概是张新杰入了军队之后第一次稍稍和他杠上了的一回。

 

XIV

 

这一年战事不缺紧的时候,霸图总部传来的新的命令,给予部分士官简短的探亲假期。于是韩文清和张新杰乘了特派的军梭,从荣耀大陆返回了星球。

从军部报道确认之后,二人便径直回了张家。早得了消息的张妈妈准备了一桌的好菜,都是张新杰和韩文清爱吃的,这让同是张家儿子,同样忙得昏天暗地好容易才得了空的张佳乐大呼偏心。

张佳乐有男朋友了,还带回来见家长了。

张新杰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自己沙发上,看着身边的哥哥张牙舞爪地倾诉自己满腔愤懑,时不时撩他一下。

“孙哲平,你别闹我说正经的呢!”张佳乐眼睛瞪得老大。

“好,你继续。”孙哲平举双手,好笑地看着明明开心得都有些语无伦次的恋人。

“我妈说晚上吃红烧牛肉,张新杰才喜欢吃红烧牛肉,我又不喜欢吃!还有那个什么鱼腥草,我弟弟口味怎么这么奇怪啊,作为哥哥我好苦……”

“三年不见,我觉得张佳乐变吵了很多。”跟张新杰站一起远远观望的韩文清皱了皱眉,“是错觉?”

“不是,”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妈妈早就把几个人的床铺都收拾出来了。

埋怨归埋怨,恨儿子不听话也只是一时怨气,但真的看到两个人都健健康康安然无恙地归来,做家长得早就心软了。门口听见声儿冲出来的瞬间,泪花就开始打转转,偏还要逞强指着儿子的鼻尖骂:“你还知道回来!”

张新杰就和气地笑:“妈,我当然要回来。”

这三年来他变了许多,除了原本那些执拗和倔强之外,也在不经意间逐渐长大。不是他从小到大一贯保持的那种以欺瞒真实自己而换取不让对方为之担心的手段,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和家人交心的方式。

战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在改变着他们每个人。

让他们深刻地明白,活着,亦或是说,在一起,比什么都要来的更加弥足珍贵。

 

这天晚上,带着对弟弟的怨愤情绪,美其名曰清理门户的张佳乐不顾脸黑孙哲平的阻拦跳进了张新杰的被窝。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原本打算凌迟弟弟的张哥哥,却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敌方反将了一军。

“那个,大孙是我同事,”提到恋爱史,张佳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起来有点复杂,反正,就是我俩研究对轰操上瘾了,炸得次数多了就摩擦出火花了呗。”

“你的清白还在吗?”张新杰完全不为哥哥羞赧所动,继续追问。

“卧槽了个去!凭什么我就是下面的那个啊!”张佳乐忍不住说了粗话,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在弟弟眼中的形象竟然是这样的。

“难道你不是?”

“我当然……是。”张小花蔫了下去,整个人缩在枕头上不肯再说一句。

“所以?”张新杰眼镜上光面一闪,“睡了?”

张小花枯萎地点点头。

“哦。”问完了想知道的,张新杰拍了拍兄长的脑袋,“我要睡了,是我把你物归原主,还是你自己……”

他话音未落张佳乐就奋力蹦了起来:“物归原主是什么呀,你怎么说话的呢!”

张新杰唇边抿着笑意,没有说话。

这个笑让张佳乐想起了他前来的初衷。他戳戳弟弟的胳膊,“我还想问你呢,你把妈妈弄得那么生气也要去参军,是不是因为韩文清?”

“嗯?”

没理会弟弟的模棱两可,张佳乐自顾自地说:“反正认识大孙之后,我大概有那种感觉了,如果是跟着他一起的话,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就算战场上硝烟弥漫,但是好像和他在一起就会觉得踏实。我想,你当初一个人瞒着我们全部也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好像除了韩哥哥,没有别的解释了。”

“其实我想我能懂你的心情,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吧,像我们这样的工作环境,每一天都有可能会成为最后一天。”说到这里,张佳乐双目灼灼盯着弟弟,“所以快说!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被敲门声打断。

张新杰说“请进”之后,两人一起回头望去,就见孙哲平杵在门口,一脸阴郁地看着自己,“不好意思,我来收一样我的东西。”

张新杰耸耸肩膀,表示你随意。

于是张佳乐就这样感到一个黑影压下来,天旋地转间自个儿就被扛上了别人的肩膀。他四肢在空中乱舞,挣扎着叫唤:“大孙!孙哲平!你放我下来!你这个人太不讲道理了,那是我弟弟!弟弟!”

 

张新杰笑着看哥哥就这样被人拖远了。

从很久之前张佳乐就是一个五感特别敏锐的人,张新杰现在却觉得,这家伙第六感也发达得惊人。

 

XV

 

韩文清收到张佳乐短信已经是凌晨三点的事情了,对方发了个哭脸:“不好意思,晚上太累,一不小心睡着了。”

“结果?”

“我没问出来。孙哲平坏我好事!”

韩文清动动手指,刚准备回复点什么,就又看到新讯息蹦出来:“不过我觉得吧,八九不离十了,老韩,加油!”

韩文清放下手机,有些头疼地揉揉鼻梁。然而没过一会儿,手机上又一阵震动传来:“你要是没睡的话,我能来找你吗?”

 

张新杰是穿着睡衣过来的。

虽然早就过了小时候套着奶牛装备的年纪,不过张妈妈选择衣服还是透着一股绵软可爱的少年气息,更难得可贵的是,哪怕在战场上度过了这么一年时光,张新杰穿着这样的衣服,却也看不出什么违和感。

韩文清在对方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问他:“这么晚怎么还没有睡?”按照他对对方的了解,早在四个小时之前,张新杰就已经该深陷入梦境了。

“因为有一件事情,我想我一定要告诉你。”

 

张佳乐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成了。”

简短的两个字将张佳乐全部的肾上腺素都激了出来,一咕噜爬起来回问道:“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然后在漫长的等待中失了音讯。

意识到对方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之后,张佳乐郁闷地“靠”了一声。

 

XVI

 

重返荣耀的军用时空梭启动之前,张佳乐还抓着弟弟的手叽叽喳喳。“荣耀到霸图有多远啊?”“升迁之后你们是不是就不那么危险了?”“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你们?”“申请前往荣耀的批复很难吗?”“我可是霸图官方认证的炸弹专家啊……呜!”

他话没说完,就被孙哲平一把捂住了嘴巴,接着不满地击打对方的手臂抗议起来。

“你们走好。”孙哲平彻底无视了怀里的家伙,跟张新杰和韩文清笑着摆摆手。

韩文清没说话,只看着张新杰冲对方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没有话语权的那个人:“你照顾好我哥。”

张佳乐好容易从孙哲平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嫌弃地瞪了一眼:“谁要他照顾!”

眼看时间还有一会儿,他巴巴看看韩文清:“比如你再给我讲讲那晚的事儿呗?”

韩文清拒绝:“新杰说,告诉你就等于昭告天下了。”

“……”

悲痛欲绝的张佳乐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法过了。

 

军梭开启的时候,张新杰站在临近的窗前跟目送自己二人离去的家里人挥了挥手。

随着速度越来越快,他们逐渐消失在了一片蔚蓝的宇宙中,如同一粒渺小的沙尘,再也看不清晰。

“走吧,张新杰少校,还有工作。”韩文清提醒他。

张新杰回过头来,看着一直陪伴在自己身侧的人,微微一笑。

是的,纵然于人而言,他们只是最普通而卑微的沙尘露水,可韩文清却总会和他一起,共赴时空的尽头,共度漫长的人生。

“是,长官。”他说。

 

FIN

 

 

双花量比较少啦,因为写着写着觉得乐乐作为这么重要的主人公之一是吧,不那啥我都不好意思了……………………

然后写完看看份量,还是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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